凌晨4点40分，乌江的风穿过山脊，带着凉意钻进领口。余梅把安全帽的系带紧了又紧。蓝色帽檐下，那双眼睛始终没离开全站仪的屏幕。

手电筒的光束斜着打过去，光柱里浮动着细密的尘粒。这是坝上监测点仅有的光亮。

周玲站在标有PSJ04编号的基座旁边，左手扶着机器，右手进行操作。她没说话，但余梅知道她在等。“好了，下一站。”余梅吃力地直起身，把全站仪抱在怀里。

蒋涵从坡上探出半个身子，晃了晃手电：“这边草太深，你们上来的时候踩着我的脚印走。”

这是彭水水电公司水工观测班的日常。彭水水电站是重庆目前最大的水电站，大坝安全监测对象包括大坝、船闸、左右岸边坡和近120公里范围内的库区地灾点。按照规范，许多监测项目的精度要求达到毫米级——大坝垂线观测需要重复测量4次，4次数据差不超过0.15毫米才算合格。日间温度变化会导致坝体、边坡热胀冷缩，这种微米级的形变，足以干扰测量员捕捉真实位移数据。因此，他们选择在凌晨进行监测。

当晚的监测点散布在左岸边坡的不同高程面上。左岸边坡的33个监测墩分布在陡坡各处，上下游最远两点相隔近两公里，最低与最高监测点之间海拔相差近200米。白天走这段路都艰难，夜里更得小心。蒋涵走在最前面，手持棍子拨开草丛。夏天上山，他们要带蛇药。廊道里闷热潮湿，边坡上蛇虫出没，这都是水工观测人的“标配”。

“到了。”蒋涵用手电照向混凝土基座上的编号。

余梅把全站仪架上去，开始整平调试。脚螺旋在她指尖下一点点转动，圆水准器的气泡慢慢挪向中央。这套操作她重复过上千次。

周玲凑近查看屏幕，将手电光圈缩到很小，只够照亮那方寸之间的数字。“好了。”余梅话音刚落，周玲重复了一遍读数，这是水工观测的规矩：监测人员读数，复核人员复诵，双向校验。

蒋涵在下一个监测点喊了一声：“这边草太密了，我先清理一下。”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回响。

余梅忽然想起班组文化墙上那句话：“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白天，他们监测降雨、水位、看云识天气；深夜，他们钻进廊道、爬上边坡，监测大地细微移动变化。

完成一个监测点后，三个人收拾工具走向下一个监测点。蒋涵背着仪器箱走在最后，余梅打着手电走在中间，周玲在前面探路。手电光柱里能看见夜露凝在草叶上，亮晶晶的，像撒落一地的碎玻璃。没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

走到半坡一处平台时，周玲突然停下，抬手指了指远处。余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大坝的轮廓在夜色里隐约可见，坝上的灯连成一条弧线，倒映在乌江水面，被水流拉成碎金。

“好看。”周玲轻声说道。她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夜景。顾不上看太久，蒋涵已经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步伐没停：“走吧，还有5个监测点。”

凌晨6点半，最后一个监测点监测完成。余梅把仪器收进箱子，扣好搭扣，缓慢直起腰。周玲把三角尺子扛在肩上。蒋涵站在监测墩旁边，等她们收拾好一起下山。

天亮了，已经能看清路了。余梅关掉手电，把黑暗还给山谷。三人往山下走，脚步比上山时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