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汛以来,重庆遭遇强降雨侵袭,连绵的雨水冲刷着乌江两岸,也给大坝的安全带来了严峻考验。
6月30日,彭水水电公司水工班的刘升、余梅、周玲和蒋涵4人,已经在坝体内部待了整整5天了。
大坝内部不像外面的人想的那样是宽敞明亮的廊道。这里是混凝土的腹腔,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水泥和铁锈混合的味道。头顶的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三五步的距离,再往深处就是一团化不开的黑暗。
“蒋涵,标尺往左偏两公分。”刘升的声音从测量仪的目镜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在狭窄的廊道里来回撞了几下才消散。他弓着腰,眼睛死死盯着仪器里的十字丝,额头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坝体里渗出的冷凝水。
蒋涵是去年入职的。他双手抱着那根3米长的水准标尺,听到指令赶紧往左挪了挪。标尺是铝合金的,不算太重,但要在这湿滑的地面上站稳了把标尺扶得纹丝不动,时间一长,胳膊就开始打颤。
“好,稳住哈。”刘升又问了一句。
“没问题,稳住了。”蒋涵的声音有点发紧。
“别紧张,深呼吸,这样就不会歪了。”站在旁边的余梅肩上扛着另一根短标尺,腰间还别着个手电筒和一盒卷尺。她是班组里公认的“全能选手”——扛标尺、扶尺、测量、记录,样样拿得起。
周玲在几米外的另一个测点,怀里抱着标尺,脚下踩着一级窄得只能放下半只脚的水泥台阶。她低头看了一眼,台阶下面就是七八米深的廊道底部,手电光照下去,能看见积水面上泛着油光。
“周玲,你注意安全啊!”余梅冲那边喊了一嗓子。
“放心,我贴着墙呢。”周玲把后背紧紧靠在混凝土墙壁上,冰凉的触感隔着工装透进来,反倒让她觉得踏实了些。
4个人就这样在坝体里慢慢往前推进。每到一个测点,刘升架好测量仪,蒋涵和周玲分头扶尺,余梅负责传递数据、记录、搬动器具,还要时不时用卷尺复核一下关键尺寸。她们要测量的不光是坝体的水平位移和垂直沉降,还有廊道壁上的裂缝、渗水点、混凝土表面的剥蚀情况——所有可能在大坝内部埋下隐患的蛛丝马迹,一个都不能放过。
大坝内部的测量路线是固定的,沿着廊道走一圈,全长将近两公里。听着不远,但在这种环境里走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有的地方楼梯斜得离谱,坡度将近60度,每一步都像在爬一面墙;有的地方廊道矮得只能弯着腰走,标尺横着才能通过;有的地方地面湿滑得像抹了油,稍不留神就是一个趔趄。
“这楼梯走着跟渡劫似的。”蒋涵一手扶着标尺,一手抓住旁边的栏杆,脚下小心翼翼地往下探。
余梅在后面说道,“小心!一会儿还有更陡的。”
刘升从仪器后面抬起头,看了一眼蒋涵发白的指节,又把眼睛贴回了目镜上,测量完随即说道:“没事儿,习惯了就好了。咱就当健身了。”
廊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脚踩在湿地面上的吱嘎声和仪器对焦时细微的咔咔声。
到了下午4点多,今天的测量任务总算告一段落。4个人沿着廊道往外走。蒋涵走在最后面,两只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出了廊道口,外面的光线刺得他眯起了眼睛,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乌江的水面比早上又涨了一截。
“明天还有最后一段,测完了就能收工。”刘升摘下安全帽,用袖子擦了把脸。
“内部测完了还有外部呢。”余梅把标尺靠在墙上,活动了一下肩膀。
周玲递了瓶水给蒋涵:“怎么样,还可以不?”
蒋涵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咧嘴笑了:“撑得住。”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廊道口,黑暗沉默如初。而他们4个人站在光里,身上带着混凝土的气息和满手的数据——那是大坝沉甸甸的“体检报告”。降雨还在继续,但他们知道,每一毫米的偏差,都已经被自己的脚步牢牢钉在了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