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今年七月，参加中国作协组织的采风团，先后走访了内蒙古境内的托克托发电公司和广西天峨境内的龙滩水电工程。两者均为国家“十五”计划重点建设项目，“西电东送”重点工程。前者以其火力发电规模号称2l世纪电力行业的曙光与希望；后者是国内在建的仅次于长江三峡的特大型水电工程。所到之处，深为工程的浩大和建设者的魄力、智慧和奋发强烈震撼。电力之于世界无疑是一种生命力，从这个意义上说，我的这次采风，是一次朝觐生命之旅，一次充电之旅，一次精神洗礼之旅。因以下文记之，以求表达感动与敬意于万一。
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你的眉头像未解的结，你的脚步疲惫而蹒跚。
我把喧嚣的城市留在身后，我把拥挤的人群留在身后，我把所有的躁动和冲撞留在身后。
把自己交给苍茫。
你失落了什么?你要寻找什么?你想得到什么?
我问蓝天，我问草原，我问高峡，我问激流。
草原和群山，向我张开博大的襟怀。从两边涌到路上来的、被露水淋得透湿的花枝和草棵子殷勤地拂着我的裤腿，像默默的爱抚。
古老而烂漫的土默川大漠。古老而烂漫的红水河峡谷。埋藏无数卜骨、陶片、断简、残碑的土地；站立长城、寺庙、黯淡的宫阁和拓荒者废墟的土地；横亘叱咤风云的康熙大帝平息叛乱的古御道的土地；栖息自由自尊的白裤瑶的墟场和村寨的土地。
多少兵与匪的连营埋进深草与洞穴；多少鹿角枪炮没入沼泽与大河。方尖碑如断锷。牛角号如苍狼呜咽。帝王的霸业连同古战场一起退出历史，鞍马与火枪部族的史诗在季节河道和 岩峭壁声息干裂。
而大漠与河流依旧。
高耸的大陆板块空旷恒大，奔涌的十万大山连绵不绝。大漠和群山把最广阔的空间留给七彩泛滥。芳草年年绿，碧色直铺天涯。乳汁洗出的天空，云舒云卷如峨峨高髻、荡荡裙裾。苍鹰盘旋，云雀啾啾，大道似河流，河流似大道。
真静啊。天地间是一片亘古的肃穆。远远的什么地方，好像有人在唱歌。那是幻觉。只有风，只有湍流，只有永不止息的云烟和钻机在私语。
思想就像徘徊在迷离草莽的弧马，你会一再地想起那些似乎遥远的、已经忘却的过去，心里无端地涌起一种莫名的、淡淡的却是幽深的甜蜜或忧伤。你会感到好像早就有过这种体验，要不就是做过一个和眼前的情景极为相似的梦。但是究竟是在什么地方、是在一生中的哪个幸或不幸的时刻，你怎样也记不起来了。生活就像流水一样，淙淙地从你身边流过，你失落了很多，却不知道那是些什么。
最远的地方，热浪蒸腾的高坡，神秘森严的深峡，马首与浪尖悄然耸起。最初是一簇，然后是一片，然后，大漠与群山生命交响的高潮赫然君临。
万种天风骤然狂作。雄壮的肌群与奔腾的怒浪，突起为跳跃的峰峦，纵姿跋扈，从远方和更远的远方潮涌而出。
浩浩天马从西极承灵威、涉流沙而来，滔滔红河从高原劈巨峰、越险滩而来。天风滚滚，河山苍苍，真力弥满，万象在旁兮，行神如空，行气如虹，走云连风，吞吐大荒。
狂舞的铁蹄在我的血管里奔腾，惊心动魄的轰响是惊涛裂岸一泻千里。我忽然明白了我的沉重；我忽然知道了我的寻找；在地震般的颤栗和闪电般的快乐的瞬间，我忽然领悟了生命的开端和终结的全部欢乐和痛苦的奥秘：挣脱欲望的缰索，卸下诱惑的鞍辔，去呼应大漠与群山生命大气磅礴的抒情，一种另样的、博大的爱情——爱生活、爱生命、爱大地，直到永远!
夜要来了，多情的落日在大河对岸向草原和群山告别。暮色像紫丁香，北方的骑手在火红的天边向远方顶礼，而南方的穿着蜡染衣裙的少女在背篓那边微笑。
湖水与河水丝绸一样温柔。水像人的心灵——当心灵纯净而充满幻想，它就变得无比深邃——深邃得能容纳整个世界。
我走在七月黄昏的大漠与群山，大漠与群山的路通向一切道路。远处是辽阔而明亮的地平线，身后是轻快却踏实的脚印。
这一天多好!整个世界像在童话里变了样。这样的日子一生也许只能遇见一次。这样的日子一生只要遇见一次。
感谢你，大漠!感谢你，群山!感谢你金灿灿的光，蓝湛湛的水，甜丝丝的风和轰轰烈烈的生命。
在怒放的花丛中尽情留连吧，在熊熊的篝火前尽情跳跃吧，在生命的潮水里尽情徜徉吧。火在颤栗，酒在燃烧，舞在踢踏，灵魂在响着黄钟大吕的律动。当黎明再来，金子般的朝霞又会喷薄而出，我又将远行，让圣洁的大光明永照朝觐生命的虔诚。
陈世旭：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江西省文联主席、省作家协会主席。主要作品《小镇上的将军》、《惊涛》、《镇长之死》、《马车》等获全国文学奖，出版长篇小说、散文随笔10余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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