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开学一个多月了。军训已经完毕，正式开课也有一段时间了。芳是第二批录取生，通知单到得晚，因此到学校的时间也迟了许多。

    第一天见她的时候，是在寝室。那时候寝室还空一张床铺，她就被分配进来了。她爸爸陪着她，自带了被褥，还有其它简单的衣物。她穿一件暗红色的夹克，已经很过时的那种，因此把她衬得更加土气。而她爸爸，一看就是那种老实巴交的乡下汉子，几乎没听见他说过话。

    芳却话很多，一进门就兴高采烈地与大家交谈，可是，一口很拙的普通话、很重的地方口音，着实令人头疼。大家只好自顾自地午休，没去答理她，但她似乎没察觉，絮絮叨叨地说着。

    整理东西的时候，芳发现，自己的储衣柜被别人占用了。芳希望占用者能够让出一个来。

    虽然大家心知肚明，柜子是丽占了的，不过当事人没吭气，大家也不愿多事。再说，丽脾气本来就不好，加上芳叨唠个没完，大伙的反感可想而知。

    芳却并没领会到什么，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她爸静静地帮忙收拾东西，也不出声。最后，丽忍不住了，骂了一声，意思很明显，让是不可能的了，再唠叨就不客气了。芳愣了一下，随即委屈地哭了。

    后来，系里来了人，劝慰了一下，但丽没有半点认错的意思。芳实在无法容忍与这等蛮不讲理之人同室而住，搬到另一个宿舍去了。

    大学的日子总是那么自由，整天充斥着电影、网络还有小说，要不就是逛街，根本没几个人在很认真地学习；学校举行的活动也多是赶鸭子上架，大伙都避之不及，更别说有人主动参加了。第一学期下来，芳拿了个一等奖学金，特别是量化分更是高得惊人。所谓的量化分，就是参加活动得来的，每参加一次活动都加量化分，分数高低系里有评定，若活动中表现突出，量化分就高。

    我开始注意到其貌不扬的她：脸色苍白苍白的，整天穿的都是过了时的衣服，很“村”的那种，还有一口蹩脚的普通话。开学落了那么多课还能拿一等奖，这家伙真不简单。

    很快地，学校又举行了一次活动，那是一年一度的英语节。芳又一次挺身而出，几乎所有的活动都能见她的身影。我以为她定是身经百战、如鱼得水，但事实却非我所想。

    英文卡拉OK大赛那天，我没像往常一样溜之大吉，而是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仔细欣赏。轮到芳上场了，她还是平时的衣服，并没有经过光鲜的打扮，略显土气；表情僵硬，很是紧张的感觉；歌声也不优美，唱着唱着，忽然就卡住了，可能是忘词了。本来这是很正常的，我以前上台的时候也经常出丑，只要放宽心态，从容应对，笑一笑就过去了。芳却着急得涨红了脸，最后竟蹲在地上哭了起来，令在座的观众大跌眼镜。 

    大二的时候，宿舍人员调动，我有意与芳调到了一个寝室，坐同一张桌子。因为她专业不错，我这人懒，专业也不好，看能否借借力，从她那儿学点干劲。于是，一来二往就熟了许多，对她的了解也多了。

    芳一天的生活费只需要一块钱，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是不会信的。虽说洛阳消费并不算高，但一餐花一块钱都有点不可思议，更不要说一整天了。但芳确是一元钱抵三餐。每天早上，她都会到学校附近的菜市场买三个大饼，一餐一个凑合着吃了。这种饼只在早市上有卖，在学校是没有的。那时候，我常和她一起去早市，我叫碗面，然后让她陪我一起吃，但她总是推却，最后推不过就喝了几口汤就饼吃。

    在学校呆的时间长了，芳的普通话越讲越好，但话多的毛病始终改不了，一堆话说出来，绕半天还找不到重点。不过，芳的专业知识很好，特别是英语口语，讲得极流利。芳天天粘着外教转，变着法子接近她。听说有一次外教烦了，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你的问题太多了！

    为了练习听力，芳省吃俭用攒下40块钱买了一台收音机。每天7点准时听BBC，由于在宿舍信号不好，芳就到操场上去听。就这样，芳捧着收音机绕着操场一圈又一圈，晚上也抱着收音机睡觉，半夜都能听见收音机“吱……”的余音，就连说梦话，也三句不离老本行：HELLO，NICE TO MEET YOU ……

    像芳这样的学生，没有什么事比上课更重要了。但芳却连着好几天缺席，甚至彻夜不归。她习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我算是与她较亲近的一个了，连我亦不知道她的行踪。她既没有手机，在洛阳也没有亲人，会去哪了呢？不回来电话也没打一个，舍友们一边埋怨，一边担心。舍长见状不妙，就向系里汇报了。

    过了些天，芳回来了。系里通知她去解释这几天的行踪，才知道原来她在学校旁边的一家洗发店里当帮手，没有工资，只管饭。芳说，她在这里没什么朋友，洗发店的那个女孩待她不错，而且那种地方可以教会她很多东西，一些她现在最需要的东西——为人处事的道理。

    打那以后，芳还是偶尔去店里帮忙，还是有夜不归宿的经历，但为数不多。

    芳小的时候得过一种病，体内缺乏黑色素，所以脸色总是苍白，皮肤也不好，走在街上，经常会被推销美容产品的人逮住说个没完。我劝她吃点营养的东西，每餐一个饼根本不够她的营养消耗，这样省不了几个钱，生病花的钱比这个贵得多。但芳还是很节俭地生活着，她说自己是家里的老大，能在这上学已经不容易了，二妹出去打工，三妹还在上初中。她最希望的就是家里能够盖上房子。她们家全都是女娃，村里人特瞧不起没男丁的家庭。要改变这种状况，就只能招个倒插门的女婿。但家里情况不好，特别是房子破落不堪。原本二妹已相中了一个，婚期也说好了，就因为房子过不了关——黄了。

    芳曾经在学校附近遇到一个走丢的小孩，把他送了回去。小孩的家人感激之至，后来还时有联络，并帮芳找了一些家教之类的工作，还买了些光鲜的衣服给芳。芳在欣然接受之余，总是把衣服寄回家，因为她记挂着两个妹子。

    芳姐妹感情很好，特别是三妹与她的感情更是深厚。三妹经常写信给芳，告知家里的状况，并随附自己创作的小诗。诗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就连我这个局外人都能体会得到那份纯朴的心愿，有如山里的小溪，清澈见底。三妹的字还未定型，和她的年纪很是相符，很随意、很惬意，酷似她那颗未曾被污浊的童心。三妹的成绩很好，完全有可能考上重点高中。芳打算毕了业就在洛阳找份工作，让三妹暑假过来玩玩，决不让她重蹈自己的覆辙，成为同学眼中的“村姑”。

    每逢寒暑假，芳都没有回家，留在洛阳当家教。那时候大家都回家了，她便借了同学的自行车，用毛笔在纸板上写两个字：家教，然后在人群往来比较多的地方等候顾客上门。在洛阳当家教并不是很赚钱的活，一个小时最多也才15块钱，少的5块钱一个小时的都有，算是很廉价的了。但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比这更好的工作，因此不管价钱多低，芳都会接下来，甚至于只管饭的，她也做。

    慢慢地，芳开始有目的地走出去，接触更多的人和事。为了跟上时代的步伐，芳还烫了头发，用一些简单的护肤品。她虔诚地吸收着周围的新鲜事物，不断地充实自己，提升自己。
 
    大学生活很快就过去了，我们在一起练口语的日子也如闪光灯般一闪而过。最后一堂课上，老师让我们逐个上台诉说心里话。当芳站上讲台时，她又哭了……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当我拖着行李，背上行囊，正欲离开时，芳忽然要求拥抱一下。她说她不会忘记那些日子，不会忘记我，不会忘记那些走过的路。

    一年过去了，习惯了朝九晚五的日子，与外界的联系也相对少了，芳的消息就更是有限，只偶尔在QQ上一诉衷肠。芳毕业后就在洛阳的一家轴承外贸公司上班，由于口语好，经常接待外宾。淡季的时候就翻译一些文稿，做些文案的工作，日子也算充实。至于三妹，我就再没她的消息了。但我能够想象到她那张纯真的脸，那颗纯洁的心，还有那没有完全定型的笔触，在芳的潜移默化下，慢慢地融入到这个变幻莫测的大千世界，诠释山里妹子的动人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