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就是变化快,几天不到的地方眨眼就不认识了。这里本来是城市的远郊,荒坡野岭,杂木丛生,转眼的功夫,一条国道在这里横穿出去,又是一二年光景,两根铁道线架设到山里,一座火力发电厂拔地而起,带来了一大片家属区。穿梭的车辆,穿红挂绿的男女,把这里闹腾得甚是热闹,连着来的是那些事关吃穿玩的店堂,把这里弄得一片火红。
生意兴隆,人来人往,这里也就演绎着叫人笑破肚皮,抹不干眼泪的故事。
一早,靠路边又是一阵鞭炮声,宣告小饭馆开门迎客。
一位年过八旬的老者来到这里。一进屋,摆上四碟小菜,两杯白干。起初,这位不起眼的老头并未引起人们的注意。久而久之,有人发现他要的菜有两碟原封不动地摆在那儿,只是临走时把那杯白酒倒在地上。
这天,天气闷热。中午下班后,人们都挤在这家饭馆里。
一对恋人挽着胳膊走了进来。男的急着去点菜,女的忙着来占座。
“哎,放下!”老者一把从女青年的手中夺下板凳,把背兜规规整整地放在凳子上。
“怎么着?”男青年闻声过来放横。
“这里有人!”老头似受到莫大侮辱,也站了起来。
“有人?他妈的什么人?在哪儿?”男青年捋胳膊挽袖子,拉开一副要打人的架势。
饭馆老板赶了过来,连说带劝,吃饭的人众说纷纭。
“在这里!”老头猛地从背兜里掏出一只小镜框,镜框里镶着一张发黄了的照片,上面是位年轻的小伙子。
“你们知道他是谁?”老头嗓门沙哑有力:“他当年为保护这地方,被土匪杀死在咱们脚下这块土地上,我只知道他姓高,是他掩护我完成了任务,今天可是他的祭日呀!”说着,老人泪流满面。
老人叫赵刚,六十年前一个雾气蒙蒙的深秋的早晨,他奉命与垦区独立营取得联系,把军区首长的密信交给营首长。可是,独立营已于三日前撤离了这个地方,他在深山老林里找了两天,仍无音讯。第三天早上,透过薄薄的晨雾,他隐约看到远处有一个村庄,又饥又渴的他想找老乡弄点吃的,然后再找队伍。就在他动身准备往那个小村庄移动时,猛然看到一队匪兵和胡子从左前方的桦木林子里冒出来。赵刚看到敌人一刹那,禁不住浑身打了个冷战,但很快平静下来。他知道敌人并没有发现他,只不过是盲目地搜索。他卧在一丛梢条下观察动静,看见敌人有意无意地向这个方向包抄过来。他知道躲不过去了,于是就弯腰悄悄地钻行于丛林中,约摸着向东北的荒洼草丛跑去。一个胡子兵发现了他,喊叫着追过来,边追边射击,子弹在他身后身前落下,打断的桦树枝纷纷坠落。他兔子般在密林中狂奔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只有甩掉敌人,才能完成任务。
当赵刚气喘吁吁地跑了一阵再抬头时,早晨望见的那个村庄已近在眼前。说是村庄,其实不过五、六户人家,几栋破旧的土坯房子稀稀落落地掩映在一大片桦树林中。赵刚打量了一下小村庄,望望身后的追敌,就向村东北角的一户人家奔去。
赵刚撞开门,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屋里黑乎乎的,过了一会儿,才看清一个女人坐在里屋炕上,旁边依偎着两个男孩子,一个五、六岁,另一个二、三岁,女人大约有二十三、四岁年纪。她大概早就听到了密集的枪声,惊慌的眼睛望着赵刚。“大嫂,”赵刚说,“匪兵追我了。”女人蹭地一下溜下炕来,抓起两件皱巴巴的粗布衣裤让他换上。顿时,赵刚活脱脱地变成了庄稼汉。大嫂把大孩子塞进赵刚怀里,自己抱起小儿子就往门外走,边走边小声说:“孩子们,甭管谁问,就说这是爹,听见没?”俩男孩听话地点点头。这时,院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狗叫鸡鸣声,大嫂一家和闯进来的匪兵撞了个对面。经过一番盘问,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正当敌人准备离开院子时,一个慌慌张张的青年汉子从外面跑进来,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敌人用刺刀逼到院墙边上。“他是谁?”敌人问,大嫂看了那汉子一眼,平静地说:“不认识。”敌人又问那汉子,汉子看着大嫂和赵刚好一会儿,摇摇头。敌人蜂拥而上,正要绑那汉子,只见那汉子一下向门外跑去。敌人开枪了,子弹呼啸着,大嫂一家和赵刚的心头一阵阵颤抖……
老人痛苦地诉说着,饭馆里顿时鸦雀无声,客人们一个个站了起来,举起酒杯,深深地躬下腰,将杯中的酒洒泼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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