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家在讨论企业特征时，往往把产权明晰作为现代企业的第一要素。在几十年的历史经验中，有很多事实说明公有制企业的弊端，让人感觉国企很难搞好，不少人甚至将效率低下和国企、公有制等概念必然地联系起来，甚至等同看待。这次大唐采风，看了两个大企业，托克托电厂和龙滩公司。前者是240万的火电厂，后者是630万的水电工程，投资主体都是国家。从他们的介绍看，大型国企虽然免不了某些公有制的弊端，但也有很多独特的优越性。
首先，大型国企有利于贯彻国家意志，有利于表达整个民族企业的远见性，有利于构建经济战略布局。这是一般企业所不能完成的。据托克托电厂的总经理介绍，如果当年不及时地在内蒙上马该电厂，今年北京就有三到四分之一的电器因缺电而不能使用。同样，红水河的梯级开发不仅有着现实的经济的意义，也有着深远的社会效益和民族利益。从这两个电厂的开工、投产和效益看，大型国企确实有其不可替代的作用。美国和加拿大的农业看起来都是私营，其实在经营过程中都存在着强烈的国家意志，其计划性一点不比我们差。在长远利益和战略安排上，即使国有企业存在某种弊端，也只能不断加以改革，而不能因噎废食。
因此，国家的产业政策和能源政策如何制定，对大型国企来说就显得分外重要。几年前，曾有三年不投资电厂的说法。事实证明，那种发电量过剩的结论是幼稚和盲目的。这里不是要做策略本身的判断，而是说，对于大型国企来说，战略决策和产业政策的制订方向是极端重要的。最近一些年来，各投资主体，各受益群体，都能根据自己的利益发出理性的声音，形成了大狗小狗都在叫的状况。这不是坏事，国家战略就是要在这种争吵和辩论中得到优化和完善。
其次，大型国企比较容易建立健康的企业理念，容易激发工人的社会主人翁精神。这一点，在托克托和龙滩，都有强烈的表现。大企业不能没有理念，正如人不能没有理想一样。美国通用汽车的理念很简单，就是要让每个职工都能买得起汽车。托克托电厂的员工的理念就是保障首都用电。他们在数算北京的四个灯泡中有一个是我们点亮的时候，充满自豪感。这种主人翁精神对于建设一个团结奋斗的集体，对于从根本上维系员工的责任心，很有好处。
企业的社会理念，在小企业中难以实现，在国有大企业中，就比较容易建立起来。龙滩的例子带有典型性。黔桂交界一直是贫困地区，一个大企业的到来，首先给这里的经济带来了巨大的经济刺激性。龙滩公司不仅给这里带来了光明，带来了便利的交通，带来了巨大的就业机会和第三产业发展空间，还带来了新的文化。这些，让龙滩职工自然而然地产生了我的企业举足轻重，发展经济舍我其谁的自我意识，这是公有制企业的管理者应当秉承的心态。
第三，支撑大型国有企业的另一个支柱，就是经济效益与科学管理。一般人认为，电力、铁路、通讯等行业，效益主要来自垄断。只此一家，别无分店，价格自定，当然盈利。从前乃至现在，某些行业确实依然存在这个问题。但是当代中国的电业，效益已经不再来自垄断，更多地来自市场需求，来自科学管理和新技术开发。国家电力分成好几家，准备竞价上网。如果不是遇到近年来的普遍缺电，竞争想必已经开始。分家后，本来排名在倒数第二的“小兄弟”大唐电力在短时间内走到同行的前列，基本是竞争原则起了作用。
竞争促进了效益，也降低了成本，提高了效率。托克托电厂2001年始建，连续两年双投产。现在一二期发电已是满负荷运行，2003年投入兴建的三四期工程也接近完工。五年来煤价一路攀升，计划煤供应不足，只能组织小窑煤。小窑煤比计划煤每吨高出十几元，而且连年上涨。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托克托电厂去年还有巨大的赢利。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外部的竞争，内部的监督，加上自我管理，大型国企如今已不再是过去吃的那种大锅饭了，不再是花没人疼的公家钱了，不是任谁都能“可劲造”的无敌盛宴了。托克托电厂在计划相当严谨的情况下，能在一二期工程中节省投资七亿多元，就是例证。为了取得最佳效益，他们正申请第五期工程，以增加发电量，进一步降低成本提高产出，为将来电价调整做准备。
第四，健康的企业文化，是支撑国有大型企业的重要支撑点之—。这次采风，虽然只走访了两个公司，但已经叫人感受到电业员工坚苦卓绝的奋斗以及在奋斗中所表现出来的吃苦耐劳的精神、顾大局的精神和科学务实的精神。
龙滩公司的左双喜先生，为我们介绍了1478联营体的地下厂房建设，他们创造了单日进度的世界纪录。武警三支队的同志不仅在龙滩工程中做到艰苦奋斗，苦干加巧干，还在今年的梧州大水期间，奉命参加救援，表现出军人的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为团队争得了荣誉。这里的很多职工是两代人甚至三代人都从事电厂建设的。在托克托电厂，—位来自天津电建的先生说，他们刚到这里时，连棵像样的树都看不到。他们白天勘察，晚上得赶回准格尔休息。后来，从公司拉来几张铁床，搭了个棚子，就算很好了。就这样，一点点地建设，一点点地扩大，终于建成了电厂。我在赠书时，给他们写了这样的诗句：刚给别人播种下繁华的种子，你们便走向新的荒凉；才给别人带来幸福与安逸，你们就要去开拓陌生和寂寞……
龙滩工程的地下厂房，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四年时间，厂房基本挖好，300多万方土石挖出来，没出大的伤亡事故，这不是只靠侥幸就能取得的成就啊!每一天都是这样：进去半小时后衣服就全被溻湿，一直到下班，衣服都不干，个个满面灰土，吐的痰都是黑的。冬天潮湿阴冷，夏天炎热多汗，屁股上长了褥疮。掌子面上的工人穿着小裤头，一干就是八小时，看上去跟炼狱差不多!一百九十多条通道，打眼、放炮、清除、掘进，还有供水和供电，还要做好调度，谁都不能耽误谁，也不能把隔墙给打穿了，说这是粗活也行，说这是艺术也可以。他们的作品是靠成百上千的人集体完成的。
电厂的建设几乎没有在都市里的，不是在偏远的原野上，就是在江河的上游处，干部员工几乎都存在阶段性的分居问题。一年探家一次，看妻子是60天，看父母是40天，团圆的日子屈指可数，随时有事就得随时归队。龙滩公司副总初曰亨先生说，有好几年他都因工作太忙而不能回去跟父母过年，母亲因此很生气，连他的电话都不接了。老人赡养问题、子女教育问题，都是难题。跟孩子分别时，做父母的往往带着深深的愧疚；面对年迈的父母，工作的召唤又让他们难以两全。想安慰亲人，找不到合适的句子。社会越来越强调以人为本，多数人更重视小家庭的安逸，潮流不再给产业工人增加豪情壮志，所有的坚定与骄傲都只能依赖个人对事业的热爱。他们只能在分离中凝聚感情，在劳作中寄托爱心。国家在要一部分人做出较大牺牲的时候，大型国企往往首当其冲。这是工人阶级的骄傲，是国家的长子的自豪，也有无奈在其中!
二百多年前，在美国独立战争中，华盛顿将军为了随时维系大陆联军的战斗热情，常常要在阵地上为战士续签作战合同。我们中国工人的办法不同，遇到困难就是一声令下，大家齐上阵，先别讲什么报酬不报酬，把困难解决了再说。2003年12月，托克托电厂上煤的传送链条断了，公司领导立即调动了150人组成突击队，用编织袋子装煤，靠工人排成的队伍传递，就是靠这种办法保全了生产。所谓报酬，就是集体喝几瓶老酒而已。中国工人的这种精神是解答中国经济之所以多年持续发展的一个重要原因。中国的现代化就是靠这些粗大的双手托起来的。很多人以为只要有了资本就万事大吉，以为有了合同就什么都解决了，不对，不是那样的!
浪漫情怀与现实主义相结合，知识分子与普通劳动者相结合，也是大型国有企业的重要文化现象。在大工程大项目中，大多数人都受过高等教育，都是知识分子。如果将那些大工厂大水塔大厂房大水坝跟这些儒雅的书生联系起来看，人们会想：靠这些文弱书生能搞起这么大的企业吗?回答是肯定的。之所以能够达成这样的事实，是因为他们既关注书本知识，又关注实际操作能力的培养。同时，这些知识分子又非常在意普通劳动者，包括那些参加项目建设的民工。龙滩的一位同志在谈到民工的作用时说：尽管整体设计是知识分子完成的，但绝大多数施工都是我们的民工操作的。不能简单地说他们是为挣钱而工作的，人人都要在劳动中得到收入。真正的意义在于，人的劳动所产生的效果不仅体现在工资上，他们的社会贡献拥有更宝贵更丰富的辐射。挖石方的，扎钢筋的，浇注混凝土的，清除废料的，都是民工。有些民工跟我们水电队伍多年，技术上很成熟，勤勉而可靠。有个民工，儿子溺水夭折，他没有回去。他说：“反正人已经死了，回去又有什么用呢，这里的活紧，丢不下，不回也罢!”这些朴实的话语，正反映了大企业多年培养起来的文化精神，至为宝贵，值得珍惜。
以上四点，我以为，是支撑大型国有企业走向现代化的支柱，缺一不可。此次大唐采风，有一些感想，但时间这么短，走马观花，浮光掠影，既不细致也难深入，谈出来的感受可能很不准确。命题作文，心存惴惴，粗浅片面之处，算是就教于行家吧。
王兆军：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上世纪80年代曾以中篇小说《拂晓前的葬礼》、报告文学《原野在呼唤》等作品获奖。后赴加拿大某大学任教。现服务于某投资公司。
利用转机的间歇阅读《中国大唐》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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