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雨后的清晨,薄雾弥漫。潮湿、阴冷、暗淡的空气中了无生机。她沿着通往厂区的公路,跑跑停停。
六点,刺耳的铃声把她从杂七杂八的梦中惊醒。她哈欠连着哈欠,赶到大门口,却见不到一辆车。空旷的马路在晨曦的薄雾中,静悄悄地蜿蜒伸展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倒霉!马路上空无一人,只有自己的脚步“吧嗒吧嗒”地响。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思绪也漫无目的地飘散开来。
今天是母亲的生日,原本打算回去好好和老太太聚聚,谁知又有临时任务。昨晚,打电话告诉母亲时,电话那头,好久不见吱声。半晌,母亲才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和其他人换一下”?她硬着头皮说:“没办法”。出口的瞬间,她觉得自己像个高烧病人一样虚弱不堪。持续的沉默后,母亲说:“那就算了”。她捂着发酸的鼻子,慌忙挂了电话。
雾渐渐散开。马路两旁的梧桐树不时有叶子落下,偶尔还会有一两片飘到她头上。静谧的清晨,抬眼望去,田野上,即将收获的玉米一望无际,默默地描绘着唾手可得的丰收。没有车辆,也没有行人,只有她搓着冻僵的双手,尽情呼吸着润湿、冰冷的空气,听着自己胸腔内坚定有力的节奏,脚步一点点加快。
不经意间一抬头,视野的尽头竟出现了一团黑影。她心中一惊:什么人!等跑近了,她禁不住松了口气:这是一个“丁”字路口,和马路相连的是一条泥泞不堪的乡间小道,岔路口,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湿漉漉的地上,一边使劲揉搓自己的脚,一边连声说:“老了老了,不中用了”!她的身旁,同样也是白发苍苍的老头,边拾捡散落在四周的菜叶边唠叨:“叫你小心小心,就逞能,你以为你还是十八岁啊”!一辆人力三轮车翻倒在路边,车轮上糊满了黄泥,车厢里却是脆生生绿得醉人的青菜。见她跑过来,老太太有点尴尬,想站起来,却是脚太痛了吧,怎么也抬不起身。她忙帮着把三轮车扶正,把散落的青菜捡回车厢,又把老太太扶坐到车帮上。一对老人连声说着谢谢、谢谢。末了,老头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个塑料袋;再打开,是几个热气腾腾的红薯。老头不好意思地笑笑,露出残缺不齐的牙说:“都挤坏了,不过还热着呢,吃一个吧。”接过冒着热气的红薯,望着眼前的老人,清瘦黑红的脸庞上溅满了泥点,湿透的裤子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干瘦如柴的双腿;一双脚,其实就是两大团泥,根本看不清有没有穿鞋。一瞬间,她捧着红薯的双手微微颤抖起来。
告别一对老人,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那一年,也是一个清晨,天寒地冻,雪花飞舞。在赶往早市的路上,铁道口,一位刚刚学会蹬三轮车的中年妇女,满脸惊恐地跌坐在铁轨旁。路中央,一大桶红豆稀饭翻倒在地,血一般殷红殷红地向四周晕散,溶化的冰雪下,露出乌黑狰狞的铁轨。而此刻,一辆满载的火车,正惊天动地鸣着长笛,呼啸着与这位妇女擦身而过……
那位妇女就是她的母亲。那一年,父亲抱病在床,弟妹都在读大学,她正待业在家。而站了几十年讲台,以教书为业的母亲,却学着做起了小生意。
晨曦中,她泪雨滂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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