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春天,野蛮而悲伤的海子/就剩下一个,最后一个……热爱着空虚而寒冷的乡村”这是安徽籍诗人海子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几句诗,写完这首题为《春天,十个海子》的作品后,最后的海子就枯竭在了1989年的春天。以诗中充满生命的挣扎、焦灼、向往和太阳般疯狂燃烧的诗人在山海关卧轨自杀后,那大海般奔腾的激情未能在乍暖还寒的亚细亚大陆浇灌出“野花一片”,而作为其诗歌主题语象之一的“麦地”却被大面积地摹写、翻耕。一时间,整个诗坛的每个旮旯都泛射出麦子虚假的光芒。
海子的麦地是对土根性的呼唤、歌咏,是生命和爱的最后栖息之地,是灵魂在物质世界之上的凌空高蹈。而那一阵子茂盛在纸上的远离辛劳、空洞、贫血的麦地诗歌,被西安诗人伊沙讽喻为“麦粒是为女人迸溅的泪滴;麦芒就像贴在腮帮子上的猪鬃”。而后面对无病呻吟、缺乏创新和艺术精神又不能给心灵以食粮的诗人们,伊沙吼道“以阳光和雨水的名义,我呼吁/饿死你们,饿死诗人。”是的,以劳动、以良知的名义饿死自以为不食人间烟火的他们。并且,还应该审视一下,包括一些文学写作者其虚假、浮躁、急功近利的嘴脸已是何等的丑陋。
一些自诩为作家的人远离生活,无视现实的矛盾、疾苦,整天一脸无是无非的“闲人”表情,以通讯、报道的方式生编一个故事,制造一个车间或乡野人物往报刊一塞,而美其名曰“小说”。
一些人以口水、大白话的方式,弄几节无难度无深度、无爱无恨无生命气息的分行文字,然后宣称:啊!后现代主义诗歌。
读上几本通俗读物,弄上一篇带有书、书桌、书橱的“美文”死乞白赖地往晚报旮旯上一站,好像就是一位以书为伍的儒者,是一位超凡脱俗的品位中人。殊不知,那种以书作为标签、道具的媚雅、炫耀,真的是一种附庸风雅的街妇之俗;那种“人生秀”,说句假话,令人恶心,说句实话,实在令人恶心。
作为诗作者,我不敢靠近有着几十年哗众取宠、投机取巧、装疯卖傻的当代文学群体。虽然你时时可以听到他们对文学旦旦的宣言、誓言和随时愿为写作“殉身”的豪言壮语,但是,为什么几家诗刊因无订户而夭折了呢?为什么具有世界声誉的昌耀只印了1000册的《命运之书》就只能束之高阁,在贫病交加中自杀身亡了呢?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以文人的机巧讨好、谄媚、勾心斗角的又是谁?
文学创作作为一种精神产业,要想有效益和利润,也是需要投资的,而其原始积累的过程,我认为就是读、买相当数量的书籍,包括带有思潮性的文艺期刊。然而,当诗歌刊物飘零,昌耀喋血青海的时候,那浩浩荡荡的作者队伍又在哪里?
初夏,当我来到一家书店的降价柜时,我又一次认清了他们的面目。
在大多是文字垃圾的书堆中,赫然入目的竟是《海子的诗》,这是诗人去世10余年后,由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的较为完善的优秀选本。面世时,我曾买过一本,出于对海子的热爱,出于对诗的尊重,出于对他生活在偏僻山村更加贫困的双亲的同情。虽然一本书的钱对于海子的命运、诗歌的命运都无济于事,对于他的家庭也是杯水车薪,但我们毕竟做了,那样心灵才能获得安宁。未曾想,在一个号称诗的国度里,在诗歌流派纷呈的所谓霞光四射的世纪之初,一部极其优秀的诗集,竟像插草待沽的弃儿,卑微地蹲在经济时代的一角,暗暗颤抖或喁喁啜泣。我想当一个时代的诗人受到冷漠与歧视的时候,这个时代的感情一定遇到了危机,那是极其危险的。
面对封面上海子赤子般天真、灿烂、真诚的笑容,我羞愧得真想掩面而去,但我又感到回荡在空中的笑是那么自信、诡异而又充满嘲讽。
我不禁又想起了他在生前的一个故事。
那是80年代的一个冬天,不谙世事的诗人来到昌平的一家小酒馆,由于囊空如洗就对老板说:“你给我酒喝,我朗诵诗给你听。”“我可以给你酒喝,但请你不要在这里念诗。”海子啊,与那些用文学的金粉镀身、用文学为名利抛砖引玉的人相比,那个为生计忧虑的小老板是值得尊重的。他没让诗人太尴尬并以最基本的良知给了你些微的温暖与尊严,而成群结队向名利冲锋陷阵的文学作者们,只能接受你的爱,在你的麦地里撒欢,围观你痛苦地挣扎和悲壮地死亡,却不能买你的诗集,因为那钱得留着买礼品、摆酒宴或者去发廊在小姐纤纤玉手的引导下“体验生活”。
付过半价的钱,仓皇地逃出书店,面对熟悉、参差如海浪的诗句,一滴苦涩的泪怆然滴在海子书写的海里,我感到,那泪比盐还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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