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这异乡古雅的夕阳牧归，隐隐的远村烟树，渺如隔世的寂寂孤烟。一切似曾相识，故乡的影子，近了，又远了！来了，又去了，不觉返身掩面，故乡的老屋，于朦胧的视野里，渐渐清晰于前……
老屋门前曾经青青的枣树，今已枝残叶败，枯落一地垂垂老去，只痴痴地和那斑驳破落的老屋默默作伴、惜惜相守。那呆坐于大门前青石板上手持竹杖驼背的阿祖哪里去了？是否回味好了对我儿时的责骂、呵护、哼眠便释怀而去？是否已对他早年亲手栽种的曾经青葱繁茂的枣树作过依依的话别？他那已逝去的盼归身影足以令我愧疚一生。我终是无奈地留白了他的最后一个手势，终是来不及恭听他临终前的最后一句叮咛。一方青冢，几缕青烟，薄雾清明时节，数声寒鸦伴轻雨。从此，天人异路，留给我的，只有一抹茫然的追思！
屋舍周边零落的篱笆，昭示着叩门求声的徙然。轻推柴门，随着一声“吱哑”的门轴声，映入眼帘的是满院疯长的野草及片片苔迹。一抹洒落的尘烟披肩扑面，道道蛛网横道拒入。这种迎接方式，分明是在对久不归家的我的灵魂拷问。童年的足迹，儿时的笑语，早已没落在这没膝的院草和斑乱的苔丛中，了无踪影。唯旧时檐际的燕巢依在，那泛白的燕子便痕，告知着这紫燕便是这里的主人。年年紫燕知返，岁岁主人不回。归燕有心，独我无情!
犁耙依旧静静地斜挂在墙上，扶头的尘土遮掩不住先人茧手磨光留下的与犁话语，似乎余音尚在。而犁尖泛黄的片片锈迹，写满了他们一生的艰辛和满腔心事。如烟往事悄悄凝聚心头，骤然沉痛，一如院角边倒立的碓石一般沉重无言。更有那搁挂的渔具，总罩不去一院荒芜的凄凉，却盈盈网装着我愧乡的落寞情怀。
天真无邪的童年时代，顽皮地在粉刷的墙壁上刻画着点点图符。经年无修的老屋到处漏迹斑斑，却始终浸蚀不了那稚嫩的童年留符，至今还清晰可辩。难道天雨亦有情乎？分明是历经百年风雨的老屋对我们的切切思挂和脉脉庇护。那犹在跳动的如蚓童符，有如祖辈们捧望我们时绽放的如菊笑纹。墙角边斜在竹梯下曾经因我们乱画粉墙而用来拍打我们光臀的帚把，如今为何显得如此温馨亲切？为何如此潮湿着我的心情？扪心自问，我那无由的漂泊少顾又岂止是一种无心之过?
故乡的炊烟，是背井离乡、羁旅行驿的游子千古不变的思乡情结！恰如他乡偶尔闻到故乡人亲切温软的乡音的那份感怀！然而，老屋已然没有了袅袅升起的炊烟。没了炊烟的老屋，颓然死寂亳无灵动，这份苍桑，破碎了我多少怀乡的写意，悲凉了我多少思乡的梦境！屋顶上残落的枝柯犹在守候炊烟的再现，这更是在对久居他乡无暇省亲的我的一种怎样的鞭责及嘲讽？赢弱的我又怎能背负起这种重燃炊烟的责任？又怎能开脱了那份所谓“出息”后候鸟一般迁离的重重罪感？！
碓石和石磨是老屋终生不弃的牵挂，也是我乡梦里最生动的主题。石磨曾经殷勤地圈磨出岁月的年轮，碓石则声声奏响出岁月的足音。而今，它们都沉静了吗？它们还在咫尺对望，还在唠叨着岁月，还在反咀着流年深处的原味。那先前拴牛用的木桩还残留半截，还在痴痴地聆听着它们对往昔曾经一度喜庆喧闹的场面的追慕。仿佛，那只牛也回来了，牛背上还有一个光溜的我！那不正是我寻找多年的一度失踪的一幕童年吗？
夜风掠过，一院点点流萤，声声蛙鸣。依稀又见一豆灯火，仿佛还见到了不曾握手的先辈们在浅斟慢饮、共话稻黍的情景，隐约还有那婚配嫁娶、丧葬出殡的乡俗……老屋见证着这一切！举目间，屋顶黄铜古月，树影风动，无端平添几许苍凉，直叫人怆然涕零，不堪回首！
一夕黄梁，白驹过隙。当年赤身光膊的我，已年过而立。不知儿时曾对老屋有过什么期许，而我依旧落泊异乡，囊中羞涩，碌碌无为。老屋是否留意或当真过我漏嘴的承诺而风雨盼践？羞愧悄然袭来……今夜的我，已然成了一个不肖不孝不折不扣的骗徒!
日暮乡关，故乡明月，怎不思量！凄凄夜风中，只凝下我苦苦追思的木然身影，两行徐徐落下的清泪……
踉跄步出院外，拜别老屋，院草纷乱缠脚，似在特意挽留我的将行……
托语紫燕，年年当春，与我相约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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