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觉得,父亲是个快乐的人,仿佛他现在一切的安稳和从容是与生俱来的。从小,我和姐姐天经地义地生活在温暖的家庭和父母的关爱中,从没有刻意考究过父母的童年和过去,偶尔听到些只言片语,也嘻嘻笑着一听而过,以至于我走过了35年的岁月,自己已经有了孩子,仍惘然不清父亲的身世,只知道父亲是个孤儿。
几天前回父母家,父亲拿出一个大信封,让我看看。里面是封信,蹩脚的文字诉说着对弟弟的思念之情,而这个弟弟显然是指我的父亲。这封信历经许多周折、反反复复多少次才终于转到父亲手上,原来是父亲姐姐的女儿替她的母亲写的。父亲还有亲姊妹,我竟然还有亲姑妈?我既喜又惊,连着追问,不善流露感情的父亲才略微讲了讲他的身世。
父亲的身世是坎坷悲凉的:6岁丧母,9岁时,他的父亲双眼瞎了,进了救济院。他承担起生活的担子,做过工厂的童工,坐在高高的椅上开机器;做过米行的学徒,受尽了老板娘的欺辱;在兵荒马乱的年代,一姐一妹同他失散。父亲成了没有父母、没有姐妹的孤儿,寄住在亲戚家,吃顿饭都是战战兢兢,不敢举箸,感情和生活的困顿,不是我现在所能体会到的。文化大革命期间,父亲又被打做516,坐了3年牢。然而,父亲始终抱着对党的信念,熬到出狱平反后,由于常年不见阳光,牙齿片片脱落。
当父亲说完,我才懂得父亲的乐观向上不是优越的环境造就的,而是历经苦难后的通达和知足啊!而这一切都是我们过去忽略了的,若不是这封辗转而来的信,还真不知……
一切宛若梦中。很快,父母准备好行装去赴这场相隔60年的人生悲喜宴了。回来后我去看他时,他又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照片。其中几张是泛黄的老照片,周边已经残缺不全。父亲手里拿着的老照片上,端坐着一个少妇和一个壮年人,身前站着两个小孩子。父亲说:“猜猜照片上是谁?”我说:“俩小孩中没有一个像你,这是谁家的照片?”父亲说:“这是从你姑妈那儿拿来的,照片上的女子是我妈妈,旁边是我父亲。父亲我见过,母亲我也是从这张照片上第一次见。前面的小孩不是我,那时我还没有出生呢,这张照片的年龄比我还大呢!”父亲的语气仿佛很轻松,却有掩不住的慨叹。这一瞬,我有种奇怪的感觉。70岁的父亲看着照片上第一次谋面的年轻的妈妈,那年轻的笑脸像极了父亲。谁都不知这位年轻的妈妈在得子之后的喜悦和辛劳,谁都不知这位年轻的妈妈在弥留之际的痛苦和牵挂,但谁都能想见一位慈祥母亲的爱心。可这一切,父亲享受到了却已经忘却,而且所有见证的人已经逝去。那段伤感的母爱,在时间隧道的某处回响,却也被时间的气流阻滞在记忆之外,只在父亲的轻叹声中些微地泄露。这是怎样一种天人相隔的遗憾,一种彻底决绝的遗憾啊!
父亲又拿起一张照片,是父亲4岁时坐在电动车中的留影,父亲自己以前也没有看过。看着父亲幼时稚嫩可爱的模样和现在脸上的沧桑,再看看我身边4岁的儿子与父亲模样相仿,我真有点恍惚。这就是岁月啊!时间就这样轻轻地迈着莲步走啊走着,美妙的步履舒缓无声,在脚尖的一起一落间,人生改变了如此之多。我们看不到沧海桑田的自然变迁,人世的变迁却已然惊心如斯。当看到年迈的父亲第一次见着照片中青春年华的奶奶,想到奶奶曾经对父亲的舔犊之情已被时间的夜风吹尽,想到父亲在记忆的空洞中探询着对自己母亲的记忆,看着照片里天真的父亲已近老年,想着如今的儿子以后也将垂垂老去……视觉和心情在瞬间错位,时间被远远近近拉扯着,像极动态三维视图。
一代一代的人啊,就这样不着痕迹地水似流过。我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我、我的儿子,就这样串起了一条生生不息、血缘相连的锁链,而血缘中情感的维系是粗细不均的,在遗忘处有的锈蚀断裂了,那真的是一种悲情,就如父亲和奶奶,血缘续着而情感就生生割断了。随即,当想到现在的我正真实地握着这根锁链时,不禁感恩生命的馈赠。
现如今,每个人都在拼命地前行,生命的源头已经被模糊,每个人都在关注着未来、忙碌着自身、淡化着过去;其实,我们应该转过身去,好好看看我们的父母,上天给了你这样美丽的缘分而且让你握着,就珍惜吧!不要在回首时留有遗憾。而我们很多人将这样的财富视作天成,以为与生俱来、不会失去的。就如我而言,以前对父母亲的经历和情感曾经是淡漠而忽略的,而当看到父亲眼中的遗憾时,突然觉得我与父亲相比,真是富有啊!父母亲情环绕着,有很多的真实可以把握,可能太多了,就忽略了,为什么不好好珍惜呢?
多少年后,希望我想起过去的一切,应该是欣喜快乐的、甜蜜充实的;希望当我七十岁想起父母,仍旧温暖如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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